2011年10月15日 星期六

斬腳趾避沙蟲解決問題? 版權物二創無可取締

上一篇文章說到,有些坐在主家席的創作界人士發言,認為二次創作人不應依靠既有的作品進行二次創作。好像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(CASH)出版人理事何志恩發言說,他認為網上的填詞人應該自己作曲來填詞,或找尋自由使用(free use)的、已進入公有領域(Public Domain)的音樂來填寫歌詞。

對於要填詞人自己作曲一說,這已是窒礙了創作,為創作添加障礙。填詞雖與音樂關係密切,但它的專業知識和技巧,與作曲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。若要懂得作曲才可以填詞,等於剝削了填詞家的創作權。若把這說法放到中國宋代,蘇東坡也好、李清照也好、歐陽修也好、秦少游也好,都沒可能成為名家;許多許多的不朽宋詞,都沒可能面世。因為它們都是調寄於當時流行的、由其他人創作的曲譜(稱為「詞牌」)。宋代全民皆詞的輝煌歷史,將遭「版權」之名殺死,不會出現。

CASH的作家理事、本身是是英國皇家藝術學會院士的陳鈞潤教授,早在7月份,就於《明報》的訪問中指出,中國的宋詞元曲、以至京崑粵劇都用舊曲譜寫新曲詞,文人之間互贈歌詞交流寄意,是重要的傳統文化。而舊曲新詞的創作,有助新血加入填詞行列。陳教授說:「今年已見到有舊曲新詞的比賽,改為要『新曲新詞』,主辦機構可能不想捲入法律爭拗。但懂得作詞的人未必懂作曲,那無疑是令參賽門檻提高了。」同樣是CASH的理事,陳教授所指出的事實,正正是何志恩「要填詞就自己作曲」論的有力反駁(註一)。

那麼,尋找自由使用或公有領域裏的樂曲來填詞,又如何?乍看之下,理論上是可以的。但實際上卻有困難。許多舊曲新詞,之所以要用耳熟能詳的流行曲,是便於大家消化、理解,不用再去接收和疏理一首新聽到的樂曲,大家對那首原曲的風格、感情已有印象,於是就可以直接集中去理解新歌詞,讓新詞要說出來的意義更易見、更彰顯。這方面對以歌詞內容為着重點的創作,例如用以評點社會、諷刺時弊的作品,效果尤為明顯。好像主力從事這類創作的樂隊窮飛龍,接受新聞節目的訪問時,就清楚點出了這一點。如果只能找尋自由使用和公有領域裏的音樂,可能很少人聽過原曲,或者曲風不配合、曲式不太適合用來填現代粵語歌詞等,就失去了這作用,使作品出來的效果大減。

更何況,運用某一歌曲來填詞,往往具有其獨特的意義,是無法用另一作品取代的。例如大陸的高鐵溫州撞車事件,發生在農曆六月,又剛好碰到天上降雹飛霜之事,網民就拿陳奕迅的《六月飛霜》來創作高鐵版的《六月飛霜》。這種情況是「文本互涉」,是文學史沿用極久的創作手法,讓作品的表達、傳意效用推得更高,震撼力更強。又例如陳奕迅主唱的另一首歌《七百年後》,填詞人林若寧想說的,其實是動畫電影《Wall E》的內容。網民拿此曲配上《Wall E》的剪接畫面,看得陳奕迅也動容,在訪問中大讚這二次創作。若只能找自由使用或公有領域中的歌曲,不能使用《七百年後》作配樂,哪來這樣的效果?!

之所以出現這情況,是因為作品一旦在主流傳播渠道,向公眾廣泛發佈後,就已進入了公眾張眼可見、觸手可及的日常環境中,亦即有其面向公眾性質。它便會與其他身邊接觸到的東西融在一起,成為這個社會文化的一部份、一環,經公眾對它的消化、理解,更會成為人群溝通裏,發揮出傳情達意作用的符碼。不允許某個已面向了公眾的原作品,作二次創作之用,等於要阻止我們社會裏產生這種傳意符碼的作用,這是荒謬的、沒可能的、違反文明發展的。

身兼唱片監製、作曲、填詞,本身是全職音樂人周博賢,就直指要在進行二次創作前,先取得運用這些已公開面向公眾的原作之授權,是不設實際的。若有關創作有可能要面對刑責,必會打壓有關創作。而另一著名填詞人梁栢堅更直指這種創作自古有之,他會堅持下去:「詞我會照改的,你敢就拉我吧!看你能拉幾個!」(註二)

的確,若真的如此,我們從創作人的角度看看,這不是等於要創作人把創作意念先局限住,視乎版權擁有人是否「大發慈悲」「格外開恩」,才可以運用有關的符碼去傳意嗎?但這些符碼,不是早已面向公眾,成為現時處身的社會裏文化之一環嗎?為何要有「格外開恩」才可以創作傳意,表達有關思想和言論?

CASH的作家理事陳鈞潤教授也指出,近代的流行曲發展裏,有許多翻唱外國歌用新中文詞,比如唐滌生,就用了不少時代曲以至歐洲輕歌劇的調子;而陳歌辛50年代的國語歌《玫瑰玫瑰我愛你》被翻成英文歌《Rose, Rose I Love You》。陳教授反問:「誰又告過誰來?」(註一)

類似的情況並不限於音樂與填詞。例如舞台劇《吉蒂與死人頭》,當中的指涉與「Hello Kitty藏屍案」有關,而Hello Kitty亦同時是本地女生的流行潮物,於是Hello Kitty這貓公仔成為了事件的關鍵符碼。若因Hello Kitty有版權,不允許大眾使用這符碼,改作別的公仔角色與死人頭,作品馬上失去關鍵的象徵,意思銳減。

只要細心思索實際情況,我們不難發現,一件作品進入了主流的公眾傳播渠道,有了其面向公眾的層面,誰也不能阻止它擁有文化中的傳意符碼之特性。我們在表達某些意思的時候,很難以其他東西去取代某一些關鍵的符碼。這現象,或許會使作品像麥振雄所說的般,違反作者創作的希望或原意,但這就是會思想的人類社會裏自然不過的常態。胡戈把陳凱歌導的《無極》剪接成《一個饅頭的血案》,網民把香港政府的讚歌《香港始終有你》改寫成《福佳始終有你》,哪來符合原作者的原意?但如果只問原作者意思,或者只能找尋自由使用與公有領域裏的作品來二次創作,阻止人群使用有效傳意的符碼,這肯定窒限了言論、創作及表達的空間。

我們同意尊重原作者。今天,原作者也有權使用更清晰表達原作者意願的新式版權授權。我們亦呼籲當局及業界,不論由誰先主導也好,應儘快像英國現時所做的般,成立數碼版權的公眾資料庫暨授權交換中心。然而,即使如此,當一件作品廣泛地面向公眾時,政府及版權擁有人,都不應剝奪大眾以之作為傳意符碼,進行衍生創作或傳意的權利。因為這是人類把作品累積、把作品融匯在日常中的文明,是社會文化的常態。為此,我們極力反對香港特區政府藉着修例,對現時已經狹小的二次創作權再添囿限。

註一:
《明報》:〈周日話題:誰在害怕二次創作?〉,2011年7月24日 http://news.sina.com.hk/news/23/1/1/2389000/1.html

註二:
《蘋果動新聞》:〈粗口詞人:夠膽你就拉〉,2011年8月2日 http://hk.dv.nextmedia.com/template/dv_channel/index.php?fuseaction=dv15.player&range=d&mode=section&id=sub&dv_iss=20110802&iss_id=20110802&sec_id=12187379&art_id=15484790&av_id=15485033
有線新聞:《時事寬頻》:〈惡搞犯刑事? (二)〉,2011年9月24日
http://cablenews.i-cable.com/webapps/program_video/index.php?video_id=117931
亞洲電視:《時事追擊》,2011年7月14日,7:00pm,本港台播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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